郑世璜——中国茶业出国考察第一人

中国是茶树原产地,目前世界各地产茶国除印度外,茶树均由中国直接或间接输出。印度虽有野生茶,1833年,英国殖民者仍然从中国购买大量茶籽,聘请中国种茶、制茶技工去印度指导传经,后又移种锡兰(今斯里兰卡)。70年后,印度、锡兰茶叶在英国殖民者扶持下,蒸蒸日上,大有压倒华茶之势。清光绪卅一年(1905),清政府南洋大臣、两江总督周馥,派江苏道员、宁波慈溪人郑世璜,赴印度、锡兰考察茶业,是为中国茶业出国考察第一人。

 

 

生平未详

 

 

郑世璜(1839—?),号蕙晨,慈溪人。巳卯(1879)科举人,生平未详。清末满族总理衙门大臣那桐(1856-1925),在《那桐日记》光绪卅三年(1907)8月15日日记记有他的信息:

 

 

十五日,早郑世璜来拜门。郑号蕙晨,浙江慈溪县,巳卯(1879)科举人,二品衔,江苏补用道,年四十七,曾赴印度、锡兰考察茶政,人明干有为。

 

 

聊聊数笔,记载了他的简历,“明干有为”既为初步印象,又是较高评价。郑世璜从举人到二品大员,足见其在政界是有为之人。清代道员,俗称道台,为省以下,府、州以上官员,相当于目前的副省长,一般为从三品或正四品官员。

 

 

郑世璜生卒未详,生年是按《那桐日记》所记推算而来,可见日记在史籍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1905年印行的郑世璜《乙己考察印、锡茶土日记》,扉页附有他的官服肖像,顶戴花翎,戴眼镜,颇有风度。当时大概担任江苏督理商业,包括茶政盐务的道员。

 

 

除了考察日记,郑世璜回国后分别向周馥和清政府农工商部,呈递《考察锡兰、印度茶务并烟土税则清折》《改良内地茶业简易办法》等禀文,结集为《乙己考察印、锡茶土日记》,在清末、时期曾广为印发。1906年,当时影响较大的上海商务印书馆《东方杂志》,先后两次刊登《郑观察世璜上两江总督周条陈印、锡种茶、制茶暨烟土税则事宜》、《郑观察世璜上署两江总督周筹议改良内地茶叶办法条陈》;《中国通史》则在第十一卷近代前编记载:“光绪三十一年(1905),清两江总督派郑世璜去印度、锡兰考察茶业,回来后,力主‘设立机器制茶厂,以树表式’。”

 

 

遗憾的是,历史太容易遗忘,这样一位曾经风光一时、二品官衔的副省级官员,百年后包括其家乡,竟很难找到他更多的生平资料。笔者曾请慈溪和宁波天一阁博物馆家谱专家,在慈溪和今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原属慈溪)郑氏宗谱或人物资料中,查找其人,未获结果。笔者搜索到的4种资料,都是他考察印、锡茶业的相关文献。

 

 

据郑世璜考察日记记载,他子孙较多,次子名德颐,除宁波外,安徽亦有亲戚,如六月十一日(1905年,农历,以下同)记载:“是日,接宁波、安徽两处家书,系五月十七日发也。并悉次子德颐生女,为命名颂艳,余第八孙女也。”这一记载说明他至少有2个以上儿女,8个以上孙女、孙子。45岁即有如此多孙辈,可见是多子多孙之人。按推算,其孙辈小者,应该还健在,也许是家族迁往海外,与家乡和祖国失去了联系。笔者在此抛砖引玉,希望其族人或知情者看到本文后,提供其生平资料。

 

 

《乙己考察印、锡茶土日记》列为历代重要日记

 

 

郑世璜的《乙己考察印、锡茶土日记》,被列为历代重要日记之一。2006年入选学苑出版社200册《历代日记丛钞》第156册。

 

 

该日记记述详细,文笔优美流畅。序文、首日都有“慈溪郑世璜”落款。

 

 

日记载明,郑世璜于光绪卅一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奉南洋大臣两江总督周制军檄,赴锡兰、印度考察茶土事宜,并谕抵印后,往谒议约全权大臣唐少川星使,顺道考查印度晒盐收税诸法。”四月初九乘法国客轮从上海出发,同行8人,分别为浙海关英人副税务司赖发洛;翻译沈鉴少刚,江苏青浦人;陆溁澄溪,江苏武进人;茶司吴又严,浙江嵊县人;茶工苏致孝、陈逢丙,安徽石埭县人;仆从二人。经香港、安南(越南西贡)、新加坡,于四月廿五日抵锡兰;六月十九日离开锡兰,六月二十七日抵印度。他在锡兰、印度考察近5个月,于当年八月廿七日回到上海,最后一日记载“往返川资费用,竭力樽节,核实开支库平银八千四百五十二两六钱七分八里云”。

 

 

晚清中国茶业之所以落后于海外,除了国弱民穷、民不聊生等原因外,重要的还是印度、锡兰已经使用机器制茶,生产率大幅提高,而中国依然停留在手工制茶,一些有识之士曾提请政府重视此事,可惜无人采纳。如郑世璜四月二十六日日记就记载在锡兰遇到广东香山籍茶商林北泉,是早期外向型较强的国际茶商,先在日本卖茶,曾建议中国政府采用机器制茶,未被重视,他遂与美商合资到锡兰办厂制茶,销往美国:

 

 

四月二十六日。晴。天气甚暖。偕翻译、等往访林君北泉,先至其商店,则商品陈列皆日本产也。以不值复至其第,则林夫人与女公子迎入,茗谈有顷,林君始回。君系香山人,年仅三十六,寄居日本二十年始为茶商,曾向中国当道上机器造茶之策,不果用,乃出其资,与美国人在埠开厂制茶,运销美国四年于兹矣。厂中执事及东洋商店,半用粤人,并另作房舍,以作中日过客寄宿之,所每人每日纳房饭金只卢比二元五角。余忻甚,同事诸君亦多愿移居者。

 

 

从日记来看,郑世璜对国计民生颇为关切,凡海外衣食住行、工农商业、华侨生存状态均有详细记载,当然他的主题是茶业,他实地考察了锡、印两国茶园种植、茶叶采摘、制茶工厂、红绿茶制造工艺、制茶机械和科伦坡茶机厂,对茶厂记载犹为详尽,如五月十三日日记:

 

 

距寓里许,有黑盾茶厂,偕同事往观厂。其七楹东南另一室,安置引擎一架,燃火油,烛两大枝,借蒸汽之力用皮带曳动全轴,轴直通。全厂距地约高二丈有数尺,在天空用橡皮包之,防氧气及雨水引锈也。厂有楼,凡两层,四面窗棂通风,置晾架上十二座,每座接连三架,每架十五格,用粗布作格,摊晾青叶;楼下悬麻布袋若干具,经三十六小时,叶已晾干,从楼板缺口倾入袋内,再倾入碾机碾压。其上层地位较窄,置晾架六座,每座二架,每架十四格,视茶叶向鲜,以只晾二十四小时也。因遍观碾、筛、切、焙诸法,碾机大小各一具,大者高四尺,形如磨下盘木地,铁匡中凹,有小方木可以抽合,四围有齿,高八分,长约四寸许,宽一寸八分,上盘方式而小,下盘圆式而大,上下相距不及五分,上盘因轮力旋转,茶叶在磨齿上碾揉至三小时,叶已揉软,即从下盘中心抽去小方木,叶自倾下。(以上碾压)碾压后倾入青叶,筛机筛系于轴,自能运动,其粗者再入碾机(以上筛青叶)筛竟匀摊地上,或三合土砌成之石枱,略高于地面者尤佳,摊处厚二寸许,上用湿布盖之二三小时,色可变红。(以上变红)变红后移入烘机,烘炉安置地坑,炉门在坑下约深三尺,火候一百九十度,炉上之热虽炙手而不甚烈,上置烘盘,盘系铜丝为地,杉木为匡,中尺见方,三尺木匡,高二寸,烘枱如抽梯,纵四层,横四层,可纳烘盘十六,每盘匀摊茶叶,重四磅,因第一层至四层火力不同,约烘二十分钟,即从一层以次换至四层,适已焙就,故热度匀而茶味亦匀。(以上烘焙)烘后移入干叶筛机,机有三号,即三层置茶,于第一层将皮带系在滑车上,即自运动,以次第下,旁张以箱,自然每箱亦分作一二三号,不稍混淆。三号筛之下有板,以盛茶灰,复用棉类粘在口旁,筛动灰出,灰之外自能分出,茶毛、茶绒积之可作椅榻垫褥之用,轻软殊常,此亦废物利用之一端也。(以上筛干叶)筛后分头一二三号装箱,装箱有架,置空箱于架上,用轮旋紧,将皮带曳动滑车,箱即振动,因其振动力匀,倾入茶叶自能轻重一律不爽分毫。如一时不及装箱,有大柜可堆存,柜用木匡,纵横尺寸与箱一律,内衬马口铁外用锁钥,以司启闭,防泄香味,兼杜工人偷漏。如木匡纵六横四,则内容二十四箱,茶之多寡亦一见便知。(以上装箱装柜)凡筛机所不能筛下之茶,尚有新式切机两种,一为铜板,上凿人字形,下衬钢板,外有轮轴,用皮带曳动,四围有木匡如斗形,粗叶倾入,经过铜板之孔,自能切细。一为凹凸齿形之竹管,用铁丝贯之如筐篮,可以手提置粗茶于竹筛,即以齿形竹管擦之,亦能切细,惟须人力。(以上切机)

 

 

厂中茶箱、竹筛均由日本运来,箱每具值卢比七角,各厂皆购用之,缘锡地树木缺乏,土人制箱成本较昂故也。竹筛旁有十四号勿芽张金利造字样,系用华文。日本振兴茶务以绿茶输美,以木箱、竹筛输英,虽不能夺印、锡红茶之利,而能分制茶器用之利,其商业之精进,于此可见一斑。厂中烘机尽数烘焙,每日可成一千磅干茶,适中则六百磅,厂内工人十二名,厂外采工二百余人,茶销科伦坡埠。

 

 

观察、记载如此细致、详尽,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了。日记中类似记载不胜枚举。

 

 

日记及考察报告曾印发各地

 

 

除了考察日记,郑世璜回国即向上司周馥和清政府农工商部呈递《考察锡兰、印度茶务并烟土税则清折》(郑培凯、朱自振主编、香港商务出版社2007年出版的《中国历代茶书汇编校注本》,将此文标题改为《印、锡种茶、制茶考察报告》)。该折开头叙述了英国扶植印、锡茶业制约华茶现状:

 

 

查英人种茶先于印度,后于锡兰,其初觅茶种于日本,日人拒之。继又至我国之湖南,始求得之,并重金雇我国之人,前往教导种植、制造诸法,迄今六十余年。英人锐意扩张,于化学中研究色泽、香味,于机器上改良碾、切、烘、筛,加以火车、轮舶之交通,公司财力之雄厚,政府奖励之切实故,转运便而商场日盛,成本轻而售价愈廉,骎骎乎有压倒华茶之势。

 

 

文中对印、锡的植茶历史、气候、茶厂情况、茶价、种茶、修剪、施肥、采摘、产量、茶机、晾青、碾压、筛青叶、变红、烘焙、筛干叶、扬切、装箱、茶机价格、运道、奖励、绿茶工艺以及制茶公司程章等等,逐一作了具体介绍。可以说,此前我国对印、锡茶业的实际情况,仅知一鳞半爪甚至是误传;通过这次考察,不但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真实印象,而且对我国茶业的改革和发展,不无借鉴作用。

 

 

在详细陈述印、锡茶业的基础上,郑世璜坦陈了印、锡茶业超越华茶的优势、担忧和对策,力陈我国茶业必须改革:

 

 

印、锡所产红茶虽不能敌上品之华茶,而视下等者则已觉较胜,故销路颇畅。且可望逐年加增,彼中茶商皆谓,中国红茶如不改良,将来决无出口之日,其故由印、锡之茶味厚,价廉,西人业经习惯,华茶虽香味较佳,有所不取焉。而印、锡茶业之所以胜于中国者,半由机制便捷,半由天时地利所致,且所出叶片较大,获利亦厚,而茶商又大半与制茶各厂均有股份,故不肯利源外溢。返观我国制造,则墨守旧法,厂号则奇零不整,商情则涣散如沙,运路则崎岖艰滞,合种种之原因,致有此一消一长效果。近来英人报章藉口华茶秽杂有碍卫生,又复编入小学课本,使童稚即知华茶之劣,印、锡茶之良,以冀彼说深入国人之脑筋,嗜好尽移于印、锡之茶而后已为。我国若不亟筹整顿,以图,恐十年之后,华茶声价扫地尽矣为。今之计,惟有改良上等之茶,假以官力鼓励商情,择茶事荟萃之区,如皖之屯溪、赣之宁州等处,设立机器制茶厂,以树表式,为开风气之先。

 

 

随后,郑世璜又呈递了另一篇禀文——《改良内地茶业简易办法》,提出择地设厂、进口或制造茶机、收购青叶供茶厂加工、编印宣传资料、兴办专业茶校等建议。

 

 

当年十月,《农学报》将《考察锡兰、印度茶务并烟土税则清折》标题改为《陈(郑)道条陈印、锡种茶、制茶暨烟土税则事宜》,进行连载。1906年,清政府农工商部将上述郑世璜两文及日记,以《乙己考察印、锡茶土日记》为题,印发各地,川东商务总局也翻印发给川东各县参考。以后,仍有单位校勘发行,以供社会需要。

 

 

《东方杂志》两次刊出郑世璜条陈

 

 

除了《农学报》连载外,当时影响较大的公众媒体——上海商务印书馆《东方杂志》,分别于1906年3月19日第3卷第2期、4月18日第3卷第3期,先后两次刊出《郑观察世璜上两江总督周条陈印、锡种茶、制茶暨烟土税则事宜》和《郑观察世璜上署两江总督周筹议改良内地茶叶办法条陈》,足见媒体及公众对此事的高度重视程度。

 

 

“观察”系清代对道员的尊称,“条陈“指分条陈述意见的呈文或意见、建议书。

 

 

曾设立江南植茶公所

 

 

在上奏建言的同时,郑世璜积极行动,1907年由他管辖的江南商务局,在江苏南京紫金山麓的霹雷涧,设立江南植茶公所,在钟山南麓灵谷寺一带垦荒植茶,即今日雨花茶之前身。植茶公所是一个茶叶试验与生产相结合的国家经营机构,也是中国第一个专门的茶研究机构,被视为茶科技的发端。可惜该机构在辛亥后停业。

 

 

当时,国内很多茶农还不肯接受先进的制茶机器,如政府安排安徽祁门、江西浮梁、浙江建德使用茶机时,三地茶农竟已穷乡僻壤、土地贫瘠为由,拒绝使用。郑世璜一面向上司陈述利弊,一面向茶农大力宣传使用机械制茶和先进科技带来的巨大好处,解除茶农的疑虑。1909年以后,湖北羊楼洞、江西宁州、四川灌县、安徽祁门等地先后设立茶业示范场、茶叶改良公司、讲习所等,推广先进产、制技术,培养专业技术人才,使近代茶业科技有了初步发展。

 

 

仍有现实意义

 

 

尽管郑世璜作了最大努力,但在风雨飘摇、行将灭亡的晚清末代,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虽然当今中国茶业与晚清时期不能同日而语,国内名优茶产销两旺,茶文化空前红火,但国际茶叶市场的总体格局并无多大改观,中国茶叶的出口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印度、斯里兰卡依然是主要竞争对手,还有后起之秀肯尼亚、越南等国。如2008年茶叶的出口量、产值、平均单价,仅居世界第三、三、四位。由于解放后长期实行茶叶统购统销,出口茶叶由国营企业垄断经营,中国丰富多彩的名优茶无法在国际市场成功推广,以珠茶为代表的大宗中低档茶叶,只能保本经营,总体均价至今仍在斯里兰卡、印度茶之下。英国媒体甚至声称,中国7万多家茶场、茶厂的出口量,抵不过“立顿”一个国际品牌的销量。这一现实令所有关注中国茶业的人士汗颜!国人唯有急起直追,内外并重,才能赶超斯里兰卡、印度和“立顿”这些茶叶强国和著名品牌。当年郑世璜的很多见地和建议,因此仍有现实意义。

 

 

另外值得深思的是,比较当前官员出国考察的热潮,郑世璜留下的详细日记、考察报告、呈文,可作为榜样和镜子。如果所有出国官员都如此敬业、勤勉,忧国忧民,撰写详细日记和有质量的考察报告,借鉴发达国家先进经验,洋为中用,而不是借机旅游,中华民族又何尝不兴旺发达呢?

 

 

You May Also Like

More From Author